修建大兴安岭国防战备公路
-- 那是一段终生难忘的经历
原5师55团4营 上海知青 方 韧
1969年5月25日至9月27日我和数万名兵团战友一起参加了修建大兴安岭一级国防战备公路。那是一段终生难忘的经历,我至今还保存着那一段的日记。4个月里我们在大兴安岭渡过了春夏秋冬四季,经历和体验了如同二万五千里长征和狼牙山五壮士的生活。下面记述的是那个时候的部分片段。
引 子
1969年3月2日,在黑龙江省乌苏里江的珍宝岛上中苏两国展开了一场激烈的战斗,这就是举世闻名的珍宝岛自卫反击战。珍宝岛事件以后,原苏联军队仍然不断对珍宝岛实施武装入侵,中苏边境十分紧张对立。黑龙江和乌苏里江沿线河道被封闭,军需和民用物质无法运送。出于战备的需要,中央要求黑龙江省军区调动数万军民在黑龙江和乌苏里江沿线修建一级国防战备公路和铁路。就这样一场“抢在战争前,建好战备路,修一条打不垮,炸不烂的钢板路,在祖国北疆筑起一条坚不可摧的钢铁边防长城”的宏伟工程号角吹响了。
4月25日我营接到了师部发来的命令,那时我在5师55团4营当宣传报道员,消息比连队的战友知道的早。当我知道我营要从各连抽调人员组成一个排去修国防公路时,我立即写了请战书:“得知边疆修建国防公路的战斗在向我召唤,如海啸,呼声起,心如火,喜在眉,我心中浩如海,青春烈火正熊浓,哪里需要哪里就是我的家,打起背包,身披战尘战犹酣,到祖国最艰苦,革命最需要的地方去百炼成钢!我最最最最坚决要求去参加修建国防公路的战斗!我的目的一定要达到,我的目的一定能够达到。”第一封请战书交上去后,我的请求被领导以报道员只有一人不能去的理由拒绝了。接着我又接连写了6份请战书和一份血书。经过多次的请求磨合,我终于被批准参加修建国防公路的战斗,并被编排在大兴安岭筑路第七指挥部一连五排十五班当班长。
出 发
5月25日早上接到整装出发的命令,晚上,就带上自己的行装登上了北去的列车。那年我们只知道铁路最远的火车就到嫩江,可是没有想到从嫩江到加格达奇再到塔河,我们的铁道工程兵已经修好了一条军用战备铁路,并继续在向漠河延伸。到了嫩江我们转乘专用军列车--铁皮闷罐车(当时为了保密,不暴露目标,运送军人大多都是用铁皮闷罐车,里面没有座位)。五月下旬,我所在的4营拉哈镇已是春播的季节,但是嫩江以北仍是寒气逼人。夜里铁皮车厢内的温度低的大家无法入睡,只好站着,跺着脚,讲一些南来北往的见闻趣谈,或做一些游戏来消闲驱寒。27日下午5点火车到达塔河,前面再也没有铁路了。我们又登上大卡车,直奔十八站。晚上8时到达十八站,只见茫茫林海,高耸入云的参天大树望不到尽头。卡车在大兴安岭原始森林中的一条山间小路上停住了,卡车也开到了尽头,我们又踏上了新的征途—夜行军。
夜 行 军
夜行军开始了,夜茫茫,路漫漫,在那密密的森林里,我们一路急行,一路歌。几千人的筑路大军队伍,每个人手里拿着的手电筒的光照在那群山起伏的原始森林里行走,犹如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的火种,一闪一闪,非常雄伟壮观。行军途中我们也像当年的红军一样走过沼泽地,也有人不小心掉落沼泽地,大家齐心协力相救;也有3-5人组成的探道先遣队为大部队劈荆斩棘开道定标。一路上我们爬山涉水,遇到河流,没有桥,我们现地伐木架桥。森林里没有民居,更没有商店,嘴渴了,路边的小溪里捧一把清泉水解解渴。每天我们都要步行70-80里路,最多有一天我们步行了90多里路才到一个宿营地休息。连续几天的急行军,每个人的脚上都打起了血泡,疼痛难忍,步履艰难。但是每一个才16、17岁的我们高唱着毛主席语录和革命歌曲,有说有笑,雄纠纠,气昂昂地行进在大兴安岭原始森林的羊肠小路上。行军途中有几个小女孩,疲惫的掉队了,露出了哭泣的小脸。24连的谷文彬看到了风趣地对大家说:听,布谷鸟在叫:“不哭,不哭”(布谷鸟的叫声布谷的谐音),一下子逗得大家捧腹大笑。行军数天后,我们迎来了大兴安岭的春天,百鸟齐鸣,春雨绵绵。我们身背行囊,常常头顶烈日,脚踩泥泞,有时还要冒着大雨,身上的雨水和汗水交织在一起,不多久,每个人身上都长满了虱子,大家都称它为“光荣虱” 、 “革命虱”。经过十一天的艰苦行军,6月7日中午终于胜利到达了目的地--大兴安岭筑路第七指挥部一连驻地。
一到筑路营地,先头部队已经为我们搭好了帐篷和床。床是用小白桦树干一根根排列做成的床板,床下遍布着大小不一的鹅卵石,潺潺的山水便在它们中间穿梭流淌。帐篷里还摆放了一个放倒的大空油桶,桶上竖起的烟囱直送出天窗外,这就是我们取暖的炉子。在漠河,即使是夏天,夜里还是要有炉子取暖的。大家走进帐篷,放下行装,首先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立即替换身上的全部衣服,将它放进一只有1米多口径大的铁锅里煮,展开了一场消灭虱子的歼灭战。
筑 路
筑路开始了,指挥部拿来了铁锹头和镐头,没有锹柄和镐柄,我们又发扬南泥湾的精神,自力更生,自己动手,砍下路边的树枝,做起了工具--锹柄、镐柄、扁担、箩筐、抬石头架。这些原始的生产工具也为国防战备公路立下了不朽的功劳。
第一战役是筑路基,连队分给我们班8个人的任务是路长115米,土方量275立方,10天里面完成。我们全班人齐心协力,你挖草皮,我抬石头,起早贪黑拼命干,10天的任务4天就完成了。我们的工作干劲立即受到了连部的表扬。接下来的任务是将一段泥潭填平。这个泥潭又大又深,一大筐石头倒下去毫无踪影,大家称它是填不满的“太平洋”。取石头又在200米以外的山脚下,又大又重的石头两个人抬,一个上午抬50多次。石头从又高又陡的山脚下抬上来,每抬一筐都累得满头大汗。接连几天松木做成的扁担把肩膀压出了血泡,血泡磨破了粘住了衣服,每当扁担一放上肩,就象绞心似的疼痛难忍,仿佛一筐石头有千斤重,但是大家咬紧牙关坚持着,没有一个人退下休息的。一个多月后,繁重的劳动加上营养不良,年轻的兵团战士一个个病倒了,有的还得了夜盲症。(当初因黑龙江被封锁,交通不便,资源贫乏,除了土豆、黄豆、海带以外再也没有其他食物可吃)工程进度大大受到了影响。身体好的战友一人挑起了两人的活干,有的战友见此情景,生了病也不吱声,一直带病坚持工作,就是这种革命加拼命的精神,让我们攻破了一个又一个的难关,胜利完成了一段又一段的路基。
第二战役是崩山筑路,崩山是一项非常危险和艰巨的任务,我们要爬上高高的山顶,先清掉风化石,再炸山辟路。这山又高又陡,岩石已经风化,一碰就会掉下来,一不小心踩到风化石就会连人带石头滚下山去。8月18日那天,全连100多人,围坐在80多米长的山顶上,同时用镐柄戳风化石,一块块石头滚下山时,战友们的呼唤声和石头滚下山的碰撞声交织在一起,那种场景犹如电影里《狼牙山五壮士》用石头砸敌军一样气势宏伟壮观。
8月的季节,大兴安岭的盛夏日长夜短,早上1-2点钟天亮,晚上11-12点钟天黑,北极光就在那个时节。早晚温差也很大,中午气温30多度,太阳晒的人火辣辣的,无法工作。指挥部决定:一天当作两天用,每天出工2次,吃饭6顿,睡觉两次。那个季节小咬、蚊子、瞎蚊三班倒,从早到晚,它们总是轮翻团团围着大家转,呼呼的扑面叮咬,无论用厚厚的围巾,还有帽子,严严实实的将头和脖子包住,袖口裤脚也都扎紧,一点缝隙都不露,但仍难逃蚊虫的袭击,蚊虫咬得大家奇痒难忍,苦不堪言,很多人被叮咬的手脚红肿脸变形。至今我们的身上还留有蚊虫叮咬的斑点。
秋季大兴安岭除了亭亭玉立的白桦树和那巍峨高耸入云的落叶松以外,满山的野果也十分诱人。中午休息之时,我们也会跑进路边的树林丛中去采摘野果。野草莓、李子、灯笼果、马奶子、都柿、山葡萄、山丁子......野果种类之多,引无数馋鬼竞弯腰。我们边摘边吃,边说边笑,欢乐的笑声解除了劳动的疲惫。
第三战役是铺路面土,这是一个细工活,要用小石子和细沙土将路基的大石缝堵满,路面修平。运送沙土的工具是手推独轮车。手推独轮车看上去很好玩,可是装满了一车沙土的独轮车,万一左右手力不均,身体不平衡,独轮车马上会翻倒。这个活一般都是男同志们干的,可那个时候,我们女同志也都争抢着干,时代不同了,男女都一样,男同志能干的事我们女同志也一定能干。虽然我们都是刚从学校毕业不久,从来没有学过筑路知识,每个筑路指挥部里也只有1-2名施工技术员,但我们在他们的指导监督下,学会了筑路基,打炮眼,炸山填河,建桥铺路......经过4个月的奋战,我们保质保量完成了1000多公里的国防战备公路,填补了大兴安岭原始森林里没有公路的空白。
9月21日在我们即将离开大兴安岭前夕,我们指挥部的施工技术员牛常青,因患尿毒症,来不及抢救,长眠在那块兴安岭里。4个月里,为了这条国防战备公路,有被飞石炸死牺牲的战友;有被在森林里迷路;让熊瞎子咬死的;又有误吃毒蘑菇中毒而死的..... 他们都是十七、八岁,二十几岁的年轻人,就这样永远地献身给这条国防战备公路了。
9月23日,在我们即将凯旋而归的时候,指挥部用卡车把我们送到祖国的最北端漠河镇边防所参观,走进哨所,登上哨顶,我们用望远镜观视黑龙江的对岸。对岸就是苏联的炮楼和一个农庄。彩色的房屋以及隐约可见的行人就象一幅美丽的图画。我们这边只有一个哨所和离岸边几百米的地方竖着的一个岗楼,上面有荷枪实弹的边防战士在站岗。站在江水滔滔的黑龙江的国界边上,我无限自豪,我想我为大兴安岭的国防战备公路出过力,我来到了祖国的最北村-漠河,这一生我知足了。
9月25日清晨,凯旋的那一天,大兴安岭飘起了雪花,雪花为我们送行,我们威武地站在卡车上,唱着打靶归来歌,检阅着这条用我们青春,汗水浇铸成的公路,看到一座座新砌的砖房耸立在大兴安岭的群山之中,一条条公路密布在大兴安岭的大小山脉间,一种自豪感由然而生。
9月27日清晨,我们胜利回到了拉哈,营连领导都到火车站来迎接我们。
下面的照片右边的一张是当年我用桦树皮写的一段日记;左边的一张是我们当年四营女子排的战友在筑路凯旋归来后的十月一日国庆20周年大庆之时,去拉哈镇照相馆里拍的。亲爱的五师55团4营的战友,你还认识她们吗?你还叫得出她们的名字吗?


